月    山

王远长

月山是一个高山上的村庄，远离城市，她身上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文化馨香，是那样无可抗拒地诱惑着你，使你不由自主地在猜测与幻想中仰视她。你想走进她，就得克服她固有的高度。

当你真的走近时，她全然没有高山村庄那种既拘束又散乱的模样。虽然还算旷阔，却很平坦，像一块小小的盘地；发舍之间不是一步一台阶的高低错落，而是由一条条平直的弄堂相连，显得整齐划一。

这是一个历史文化名村，有着千年的文化积淀。单是她的名字就有好多，曾叫过金乡、东庄、举溪、举水。如今这“举水”一名不再属月山独有，成了整个乡镇名称，完成她一次壮大与飞跃。

月山一名的来历，无须多说，只要站在村庄对面的银屏山上一望便恍然大悟：村庄背靠的那座小山是个半圆，半圆里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青翠的修竹，清澈的举溪温柔地搂抱着鳞次栉比的房舍，紧挨着竹山又形成另一个半月，这一绿一青的组合成就了一个月山，不得不让你惊叹这得天独厚的造化。

真正造化月山的当然还是人。据村人介绍，这个人口并不太多又地处深山的月山村，历史上考取功名外出做官的就有二百多人，实在是个奇迹。这个奇迹的发生有多少因素起作用，我们一时无从详尽地了解和分析，只能对这里的求知之风由衷的表示钦佩。

在众多的历史人物中，有一个人不得不提。他曾经将月山建设推向一个高潮，后人因为他的缘故，再一次丰富了月山文化。这人名叫吴懋修，生于明万历三十一年（公元1603年），崇祯年间在朝廷供职，官至兵部司务。明王朝灭亡后，他竟然痴心不改，多方奔走，南征北战，致力反清复明，最后终于无力回天，晚年在老家定居下来，著书立说，为家乡的扬名四方而努力，于清康熙十三年（公元1674年）弃世。

他的主要功绩后人都有记载：修葺昊文简祠，兴建云泉寺，筑荐元塔，造复旦亭、尊光亭。

吴文简祠始建于明万历三十四年（公元1606年），后来因为战争被焚毁，是纪念吴氏祖先吴翥的。吴翥少时努力攻书，大了当官，死后还被唐宣宗谥封为文简先生，很受世人的崇敬，更令吴氏后代骄傲。为了让后人崇尚习文练武之风，祭祀崇拜最有说服力。建一座规模不小的祠堂要耗费巨资，吴懋修凭着自己的威望，请在外为官经商的吴家兄弟们慷慨解囊，历经十三年，终于在清康熙五年（公元1666年）将吴文简祠修葺完工。这祠堂气宇轩昂，气度不凡，既有粗犷，又有精致。雕梁画栋、飞檐翘角自不必说，堂内刻花柱上的楹联和两侧悬挂的“文经”、“武魁”及“三代贡元”之类的匾额就让人称羡不已。

云泉寺差不多与吴文简祠同时开工，坐落银屏山下，同样规模宏大、气势雄伟。只是竣工早些，清顺治十七年（公元1660年）大功告成。供奉的是正儿八经的佛门首脑人物，如来、观世音、十八罗汉、二十四诸天菩萨等等，非一般乡村寺庙可比。如今墙上还遗留许多古人手迹的书画，引得各处游人争相观望。

两处古迹让我留恋，理由是它们有不解的迷惑。吴文简祠始建于明万历三十四年，门堂里两侧各有天井，边上修筑的高大的香灰房上有“大明嘉靖元年”的砖刻题记。如果说这香灰房因砖砌的不怕火烧幸存，吴懋修重建时尽力保护利用还情有可原，那么这两个香灰房却要比始建的祠堂早筑了八十多年却又为何？还有，祠堂梁上的斗拱用的是佛家的符号“万”字拱，这种“万”字拱当是元代风格，如何在明末清初还特意采用呢？

云泉寺有一口古钟，铸着“明万历三十二年”（公元1604年）字样，说明这口钟比寺院早了半个世纪。更奇的是，《昊氏宗谱》竟记载了一位祖先在建寺四百年前入云泉寺出家，法名如山的事。那么此云泉寺与彼云泉寺是什么关系？让人如坠雾里，百思不解。

荐元塔筑在梅花岭，塔名取“自古文章出状元”之意，又叫文明塔，激励村人行善勤学。木石结构，六面七层，内存佛学经典和文学典故，更像一个藏书阁。可惜在清咸丰五年（公元1855年）遭遇雷击，毁了两层，如今成了一座残塔。这座塔的建造，吴懋修撰《文明塔记》一文作了详细说明。

村中两座亭子，一曰“复旦”，一曰“尊光”，皆含反清复明之意。如此取名，也知吴懋修之用心良苦。岁月无情，这两座亭子都已随风而去，现今的“复旦亭”是村民捐资重建的，寄托着浓浓的思念之情。

月山村人在吴懋修的影响下对文化的崇尚几乎是到了痴迷的地步，这个被称为“二里十桥”的村庄，拥有廊桥之多，让人瞠目结舌。而这些桥都是精巧雅致、美仑美奂的艺术品。其建筑多复杂，工艺之精湛，足以傲视全国。

星转斗移，虽然许多桥湮灭在历史长河中，但现存的四座廊桥，依旧折服着你，让你为之感叹。

被称为国宝的是如龙桥，最早什么时候建造已经无从查考，如今屹立在举溪之上的是明天启五年（公元1625年）重修时的杰作。桥梁采用木拱，由无数根大圆木纵横组合铆接而成，桥上建廊屋，两边设木凳，既可交通，又可避风遮雨，还是村人聚集娱乐的场所，无怪乎廊桥又称风雨桥。桥的一端建钟楼，一端设桥亭，中间还设神龛，旧时祀奉大禹神，现在已经撤离，为的是不蹈前车之鉴，免得一不留神化为灰烬。

来凤桥据说和如龙桥同时建造。如龙来凤是两个青年的名字，这两座桥相连着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，一对勇敢善良正直无私的年轻人，永远留在了村人的心上。现在的来凤桥是清道光十八年（公元1838年）的作品，桥梁采用石拱。照理说既已造了石拱桥，那桥屋就可以省下了，哪知月山人爱定了廊桥的模样，他们在石拱上精心建起了廊屋，满足着他们的审美情趣。这种审美情趣一直延续下来，民国六年（公元1916年）重建步蟾桥时，石拱上同样耸立起美丽的廊屋。难怪白云桥那小巧玲珑的模样会这么令人爱惜。

月山是有遗憾的。首先是因了来凤桥的破烂不堪及那些已经灰飞烟灭的美桥，还有这个千年古村没有了古民居的风貌，所有的房子陼都曾经在二十余年前翻新过，这让人有些心痛。想想这事也怪不得他们，是人总免不了要首先考虑吃穿住行的。当初满山的木头可以砍下来成为哗哗作响的钞票的时候，谁又不想让自己的住所更接近城市的格局？为了公路，那座明代古庙宇马氏行宫同样被拆除了一部分。居住在城市里的人尚且没能让城市的古迹完整保留，却让月山人来保护月山古迹显然缺乏能力。现在重要的是，如何让那些热爱着月山文化的人参与进来，与月山人一起，将这祖先遗下的闪耀灿烂光芒的瑰宝再传承下去。带着遗憾，我们走进不再是古居的农家。农家将我们当上宾款待，不但特意做了只有在过年时才做的黄粿，还杀鸡宰鸭，又奉上山珍，诸如香菇、美味牛肝菌、老鼠菌等等，其中有一道菜叫石蕊的，就是我这常在山里窜的也是头一次见。吃着乐着聊着，我们知道月山还有一些新的活动，逢年过节，老人们自编对联书写了贴在桥柱上和寺院前，还自编自演节目供村民热闹，他们乐呵呵地说这是月山村的春节晚会。为了提高晚会的质量，老人们不耻下问，向放假回家的大学生们请教，让传统的节目再揉合进现代的气息。听罢这些，不禁在心中暗暗喝彩起来，月山文化在延续在发展。月山人早已被山川的灵气熏陶，被文人的幽思渗透。只要听听那古时举溪八景的名称，你就不得不折服这里文化氛围的浓郁。“月山晚翠、云泉晓钟、龙凤两桥、文奎高阁、宝塔东耸、银屏西峙、龙湫灵液、虎圣奇岩”，还有那无数的诗词楹联，都在彰显着月山人的文化底蕴。更何况月山如今又有了新的许多景致，如鸳鸯井、杉树王、冰臼奇观等等。

我突然也跟着灵机一动，发现月山有许多名字具有玻璃字的特征，于是，在心中便冒出了一对玻璃联来：“云泉出举水，来凤闹月山。”我不敢吟出来，怕月山人笑话我。

有人指着我背后的相框告诉我，那个着婚纱的俊俏的新娘就是这农家的女儿，一个博士生，现今在美国。我微张的嘴一时没合上，我们这群冒牌的“作家”，竟敢在博士家里大肆饕餮，真是羞也不羞？

离开月山，月山的光辉依然照耀着，吴文简祠的积淀，云泉寺的钟声，荐元塔的藏书，复旦亭的报国心，还有廊桥的精致、山的伟岸溪的柔美，就这么一直萦绕着。而那让我无法破解的谜，也会纠缠着我，或许也纠缠着来过与没有来过月山的客人，和月山人作出一个响亮的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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